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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域的冥想
 
作者: 余伽   发布时间: 2006-12-06 16:26:35   来源: 韩书力绘画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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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千世界的奥秘是不可言喻的。人类心灵的奥秘甚或更令人莫名其妙。乃有上苍造物「不拘一格降人才」,世有性情各异的英才,顿生无奇不有的冥想,形于外则有流传世间的种种学问。学问之道发乎心,谓之「心学」。人类心灵的深不可测即在于冥想的恍兮惚兮不见行迹,「心学」即「心象」,「大象无形」。假如我们把韩书力放在如上的背景中审视,以其有形的作品测度无形的心学大象,也许就由此导入雪域冥想的大景观,那是画家执着以求的、异乎寻常的无限空间。

  我与韩书力常于饭后品茶论道,心灵的相互感应每令心驰神往漫无边际。一次,在议及艺术的各种「主义」时,他突发奇想,自命为「唯心主义」,细细想来不无道理。虽然要绕一个大拐弯才能触及他的创作本题,我仍愿从「唯心」的角度品评他的作品,因为艺术心灵的迹象较之既定作品,更富意味。那是一个变幻不定的过程,稍纵即逝。

  雪域西藏的夜空是澄明的、清澈如水。当此万籁俱寂群星耀灿的高原空蒙之夜,画家的心境若何?天赋灵性必令莫可名状的心绪油然升起,以应对天地万物。而浩渺宇宙是那么贴近又那么遥远……置身如此这般的「真如妙境」,以现代人的心智不难「洞明世事」,都终不解「我」为何物。电视屏幕上映出我们星球的种种世相,「你方唱罢我登场」——无序——「几家欢乐几家愁」,无可奈何花落去……画家有感心绪何之?于虚空中冥想发生了,继而化生构思构图,画家作品中构造的秩序是与无序世相的对应。跃出世态的具体实在,飘然世外凌空驾虚,韩书力企盼精神的天国极乐。画家的腿脚是与常人一般站在实地上的,他的心却飘飘然超凡出世了,「极乐」在事实上不可能,在冥想中得以随心所欲。作品不过一叶小舟,借以乘载心灵,于无序中悟取秩序,始能循序渐进,登临艺术乃至人生的「真如妙境」。借一句庄子的话说「此之谓物化」。我这样仰望雪域夜空,也对韩书力其人其画作如是观。

  然而,终不知「我」为何物。自然的真如与艺术心灵幻现的妙境原非一物,所谓[物化」,乃指物我化一,无碍无隔无分彼此,如醉如梦中神遇迹化而生创作,作品中有我无我似我非我,若是参禅便近乎明心见性、顿悟成佛了。然则,绘画与参禅相似而已。又如顿悟之前的渐修,画家需有长期的经验准备和足够多的知识积累,方能渐入佳境自不待言,要紧的是不为阅历、学问所累,阻滞思路。明代画坛宗师董其昌以参禅入画理,在其《随笔》中说:「思之思之,思之不已,鬼神将通之,到此将通时,才了得解悟」,可见艺术灵感的闪光绝非「得来全不费功夫」。韩书力证得今日之「我」,缘于「踏破铁鞋」的漫漫求索,终于「向无佛处,坐大道场自己作佛」,倍尝艰辛是值得的。

  记得很久以前,青年韩书力应邀创作一套关于猎人与喇嘛的连环画,出版社预定了「破除迷信」的调子。小伙子就商于蒙师,这位名不出乡里的师长语曰:「可否借题发挥」?他就信以为真,去西藏的一座当时尚处冷落的大寺院,过了一段为时不短的喇嘛生活。这在人生长途中虽属偶然的小插曲,却就应了佛家所谓「因缘所生法」的大道理,一位怀有天赋之才的学子,从此与博大精深的藏传佛教文化结下不解之缘。自七十年代末,韩书力如同一位游方喇嘛,在茫茫雪野不停止的探访,足迹遍布百万平方公里高天厚土之上的近千个乡村、牧场及不可胜数的禅房寺院,不知疲倦的跋山涉水,行程何只数万里!他在圣山神湖之间思之不已,攻读西藏这部深藏奥义的无字「天书」,更胜过读书破万卷。他不是探险家,却历尽艰难险阻;他不是旅行家,却走上一条漫无止境的路,义无反顾的苦旅意在追寻大美至境。所幸「天道酬勤」,他在旅途的间歇时初试锋芒便令人刮目——连环画《邦锦美朵》的创作成就了韩书力艺术生涯的里程碑。这套作品的缘起是毕业创作,此时他于中央美院攻读研究已届期满,作品的意义却非「学业有成」能够局限,跃上云端的思维翅膀亦不是在学院而在西藏才得以生成。时当八十年代初,漫卷中国艺术界的「八五新潮」待机而动。《邦锦美朵》在东西方大文化的碰撞中未肯随波逐流,是由于作者在浪潮中的静思使然,他的定位定向都恰到好处——在东方文化的深厚基础上站稳脚跟,择取西方文化的些许因素取长补短,置于雪域西藏这一独特的文化环境中就地烹调,始有人类精神食谱中前所未有的美味佳肴。七十年代末作成的《猎人占布》是写实的,形象塑造及艺术处理也具备了精细的品质,倘无大志足以自安自足,无需破斧沉舟另起炉灶。断然中止走了十几年的惯常套路是割爱的勇气,以《邦锦美朵》为契机弃旧图新是神机妙算,从此咬断旧我赖以生存的脐带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新生,其艺术生命的活力,即表现为个体心灵对于艺术创造的主体性,艺术个性的宣泄是冲决意识的理性控制之神力。《邦锦美朵》确定了一个很高的新起点——八五年荣获六届全国美展金奖,「峰高无坦途」,再向上需得凌云腾飞。

  云来云去展翅翱翔,依靠冥想。学习传统借鉴现代是艺术渐修的不二法门,并非韩书力的独创,「师法古人」兼「师造化」亦由来久矣,东坡居士提出「天真烂漫是我师」,于师古人师造化之外补以「师心」。传统的方法论完美无缺*传统的文人及文人画标榜「真性情」,也有熔儒、道、释为一炉的定式,这方式自文人崇尚参禅也已历时千年,顺流而下至于现代,西方文明如热带风暴般在中国登陆,国门洞开,人心沸沸。韩书力倘无应对乱纷纷世态的金刚法器,如何能悠哉游哉地云来云去呢?他选取了藏传佛教文化作为本体,以古老的中原文化、喧嚣的西方文化作为异质参照,静思冥想独造属于「我」的主体心境,这是闹中取静的功夫,凝聚成穿情破壁的张力,从而获得了近十年来近似天马行空的「加速度」。如八六年作成的《圣山》、《佛壁》;八七年作成的《透视》、《殒》、《回光》系列,《错位的曼陀罗》系列;八八年完成的《山野里的修行》、《净水》、《曼陀罗》;八九年作成的《面壁》、《祭山》、《祝愿吉祥》、《云来云去》等等,在较短的时间里佳作频出,艺思有如泉涌,他不失时机的起飞了,其间两赴巴黎,展出皆大获成功,一位资深的法国艺术理论家把韩书力这一时期的作品界定为「东方神秘主义」,以西方人的审美观念视之,不失为准确的判断。若以东方人的眼光审视,则「见仁见智」地觉察到其中更微妙的消息,还是那个只可意会无以言传的「悟」,作为一个特殊秉性的艺术灵魂,韩书力的思辨冥想与禅宗僧侣的呵佛骂祖、撕经灭典迥然不同,他是很斯文的不苟言笑随手拈来。又与历代文人墨客的游戏笔墨不同,他以重彩取代水墨,却不失文人乐道的[韵致」,更在平面构成的形式上「尽精微致广大」,力求简约并大肆铺张辉煌。简言之,仍是那个寻常的「借题发挥」,在韩书力笔下发挥得淋淋漓漓。在这里,佛教观念原本是一固定的模式,「顿悟」、「圆觉」老生常谈乃耳,若无新意发挥,必致索然。韩书力于无序中求序,以美的富于个性的艺术形式出之,这样的「东方神秘主义」是心灵的物化,是人本的非宗教的,介乎僧俗之间,所以韩书力自况「非僧非俗」,不然,累于俗念如何能别出心裁。这样的「东方神秘主义」作品就在西方的艺术中心巴黎树立了他的第二个坐标。

  意犹未尽,九0年以后韩书力乘兴挥毫,作成了《小楼昨夜》、《方舟》、《香格里拉之梦》、《色界》、《经幅系列》、《红尘系列》、《空门》、《佛印》和《藏女与水》等等,其中《佛印》荣获九二年加拿大枫叶金奖,第三个坐标立在西去的尽头,复前行便是一轮回,韩书力近几年重返东土,到港、澳、台以及日本等地出展讲学,有一点「顺天乘命」的意味,世界的东方正在崛起,毕竟,东方艺术的根基只有深入本土才能根深叶茂。

  行文至此,我们可以略知韩书力这一特定的「我」究为何物了。玉成他这一程金色年华的确是以雪山冰峰为依托的银色的冥想,其间凡二十一个春秋寒暑,于艰难险阻中无畏跋涉,他摘取了怎样的圣果?舍弃些什么?何物令他自安自足?答案都在他的言行中、论著中,特别体现于他的面目日新的作品中。诚如他自设的作人与制艺准则「善取不如善舍」,在「而立」至「不惑」的年龄段中,韩书力尤善取舍,是他的人格与艺术皆臻成熟的表现。对艺术的真诚和专注,使他独立于社会,无视激流的风吹草动乃至地动山摇,执着于艺理的思辨与艺匠的磨炼,敏于思勤于行,遂使才思日趋畅达,创作一如云行雨施,终成正果。在局外人看来似乎易如反掌一蹴而就,羡慕他请了一位幸运神作本尊,殊不知佛门的规矩一样是「奖勤罚懒」,他的举重若轻是从苦学、苦行中厚积薄发的结果。前述「因缘所生法」就是这样一个内因外缘辨证统一的道理。至若韩书力这样的「游方喇嘛」,每从「自在天」悠游归来时,也要说「如鱼在渊——冷暖自知」,信夫!

  韩书力的心田种了一棵《智慧树》,顺应四时之变、经年硕果累累。近来他又有别样的「借题发挥」,多属神来之笔。中国的宣纸之于中国画家确实是宝物,加上笔、墨、砚雅称文房四宝,千百年来成就了多少大师名流!弃而不用实足可惜。好虽好,纸上的笔墨游戏难度更大。试想,正宗文人画的资历上千年了,「班门弄斧」弄不好要成拙。而且大陆上正流行「新文人画」,受商品经济的驱使,时兴的东西就掺假,鱼龙混杂真假难分。好在文人画的品质是有公证尺度的,不止于皮相的模仿。是否有「文」能「化」至关重要,越是从厚积如山的传统里随意出入的人,越显露天赋灵性的优秀。文人画是东方艺术传统独有的珍贵,现代束方艺术家企望发扬光大之是应该也是可能的,韩书力之于此道,一定是思之再三而后命笔,且已悟出许多名堂,令人耳目一新!诸如《无真不俗》、《见本性不乱为禅》、《不报忧图》、《独在异乡为异客》、《井底之蛙》、《什么东西》、《有教无类》、《方便》等篇,都是可供美学家大做文章的,笔墨至简而精神的涵容多多,单以形式论其美亦前无古人。特别是《不渡无缘人》一帧,玄机妙理寓于中,耐人寻味。

  临了,我就用其中两幅作品的命题打住吧——《僧多粥少》,世上操笔从艺的人太多了,而上苍为艺术信徒预设的路并不宽阔,可比喻为粥少,倘无全身心的投入,妄为艺人终将空空如也。《饥不择食》的格调若幽默微露辛辣,成就艺术的庞然大物需要足够的营养,也要择善而从,雄狮虽属猫科,如小花猫一般戏弄点水蜻蜓,闲情终难充饥。然而大师也常雕虫,韩书力运用的手法却是仅见的。或可说画家通过似是而非的荒诞墨戏,达到了人类心灵的深处,在这神秘的领域,韩书力追寻似非而是的把握,其作品的深入人心有赖于思考的深刻,表现为形式的独特,形象语汇的简约尤其难能可贵。

  绘画终究不是文论,无需长篇大论的说教,「随宜点化、即小见大」足矣,所谓「大道在蝼蚁、在秭稗、在矢溺」,以之观赏韩书力的新作,可以洞察其创作的美学精髓,从他新近问世的一系列作品中,我们能够十分明确的知道,画家是怎样趋近「万物皆备于我」的境界的。

  他的兼作客厅的书斋里挂着几页右藏文经卷——犹如天书,时时苦读不教一日闲过,「彻悟了」,「到大有入处,便是担当宇宙」的人,韩书力的创作前景正无可限量。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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