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小车就两条游鱼,挤过人群、挤过车群。把我们从繁花似锦的春城飞快地送到了硝烟弥漫的前线战区。
真使人大失所望,想象中的“战区”景况在这里荡然无存,沿途仍然是集市的喧嚣,仍然是电影、舞会……人们安居乐业,处处呈现出一派歌舞升平。这里的同仍然是那么的青,水仍然是那样的绿,如不看见座座军营,真不敢相信是前线战区。
直到后来,我们进入了前沿阵地,才明白在这前线的“后方”,怎么会是如此安宁。
二
按照惯例,我们首先支拜访那些在战争中献出生命的英灵。
进入麻栗坡烈士陵园,我们仿佛进入了一个庞大的“军阵”。营默默地细读着墓碑上的名字,是那亲的陌生,又是那的熟悉。在这里,每座坟墓都埋藏着一个生与死的故事。在姚世强烈士墓前,我们见到从四川大巴山区赶来看望他的妹妹。这个二十岁的农村姑娘,一边哭泣,一边述说着对生前曾排雷五十余颗的英雄兄长的思念之情。百分之一秒的快门这时候已经不能弥补摄影者又手的颤动,同行者都发出悄悄抽泣。一个平时不抽烟的战士,刚刚十九岁,遗物中没有豪言,也没有壮语,两包香烟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轻轻松松写着这样样的字句:“同志,感谢你们替我清理遗物,请抽烟。”……
多好的战士,多好兵,我们不相信鬼神,却相信这样一段传闻:雄壮、整齐的出操步伐,把守陵人从甜梦中惊醒,他想看看究竟是那个团队开到陵园来进行训练,可打开门,墓地上依然静悄悄地躺着烈士们。
三
老山的雾真大
有时,雾中的老山很静,静的山,静的川,静得连各类相机的快门声都清晰可辨。
进入旱季,浓雾几乎掩盖了整个山林,湿漉漉的一片。难怪战士们会喊出一个口号“太阳万岁!”
由于大雾的帮助,我们得以登上一线阵地,面对面,平时、敌我双方都看得清楚。这时,浓雾似一层厚厚的纱罩,隔住了双方的眼睛。
在这个战斗随时都可能打响的地方,有着众多的新鲜事。在雾幔半遮的峰尖,有“望江亭”,在伪装掩映的炮阵地,有“怡乐轩”。阴暗潮湿的猫耳洞里,油灯的亮度非常有限,很多战士伏在弹箱搭起的小桌上,“啃”数学,“啃”物理,自学业书“啃”完了一本又一本。就是在这样一种不能安尽读书的环境里,边防某部拿到业余大学两门以上单科结业证书的却多达三百余人。
浓雾有助于我们的深入,但也增添了我们采访中的更多危险。趁着大雾,敌人的特工活动很猖獗,伸手不见五指,随时都可能有遭遇战。为了我们的安全,拍摄时,战士们四处警戒;行动时,战士们走在前,行在后,常常把我们裹在中间。
战区夜间车辆是闭灯行驶,遇上大雾,就更加麻烦。一天夜里,我们从前沿坑道下来,大雾迷漫,只好打开车门,两个人吊在外面看路。尽管三个人六只眼全神贯注,可还是差点掉进山涧。
四
战斗中,有些事情常常出人意外。一位连长,激战时,手提两只弹药箱来回传达室送,一俟战事暂时平息,他却怎么再也提不起来。这种“怪事”,我们在摄影中也不少见。不炮的轰鸣,不仅使摄影者连转达几圈,就是快门,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启动了“开关”。初到战区,我们就听说“万岁”中还有“姑娘万岁!”开始还认为这只是一名戏言。当我们乘着救护车参加战救护,一个个感人画面就出现在取景框前。双足受伤的重伤号,两腿被姑娘暖在胸前。为了减轻车身的震动,姑娘们总是把头部受伤的同志抱在怀边……手中的相机无法尽诉战士的情怀,我们常常恼恨由于换卷而失去不少可贵的“机缘”。
战时如此,平时也不一般。
在第一线的坑道和哨所,吃水就非常困难。一个设在边界孤峰上的哨所,上下需用两三个小时,除了笔直向上的山路,还有几处用树枝扎成的软梯和只有攀着藤条才能荡过去的山岩。路呵路!这种“轻”身都有难上去,而战士们吃水却要从山下背到上边。一个边的领导,为了给哨所送水,不久前就从藤条上摔下牺牲在岩边。我们的同志在众多的战士帮助下,才得以攀上顶端。夜晚,枪声不断,敌人整夜骚扰,搞得人通宵难眠。
多少个战斗的白昼,多少个难眠的夜晚。多少个战士倦曲在猫儿洞中夜夜枕戈待旦;多少个战士被早上的晨雾和晚上的寒霜天天湿透衣衫……
直到达此时此地,我们才明白妈了便是前线的后方,怎么会是那样的安宁、那样的坦然。
可惜,我们的摄影只猎取了一些表面现象,还不能尽现勇士们“守边关一家不圆万家圆”。
五
拍片总数六千四百七十七张,战区行车五千五百六十七公里。十二天的创作活动“瞬间”即过,十二天的同吃、同住、同战斗,加深了我们对战士的理解。
在老山前线,党的形象有了更为生动的体现,争上第一线的,总有个共同的“优越条件”:“因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!”参战某部一等功荣立者中,共产党员就占去了百分之九十三。在后方的社会主义建设中,竞选厂长不乏其人,可在前线,却有更多的人去参加牺牲可能性很大的突击队员的“竞选”。过去人们常有这种议论:“工人做工,农民种地,当兵打仗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但在八十年代的老山,却不能再使用这种早已过时的观点。那里有拿着大学文凭打仗的老战士,那里有家资已经上万的新兵;那里有先后戊边卫国的父子……那里有报不完的故事;那里有写不尽的精英。
六
公路向前延伸,前不见头,后不见尾
八个人,两台车。作为战时第一个深入老山前沿的摄影创作团,12天后我们竟无一伤亡,平平安安地撤出了战区。
摄影团里、我们六位不是军人,更没有上过战场。临行前,大有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不复返”的悲壮情感。除了“自愿书”、“决心书”外,各自都悄悄对家里作了安排。
进入战区,我们真无法想象。且不说我们上一线阵地有众多的战士在四周保卫,就是在稍后的营地也有成队的战士昼夜巡逻。一天晚上,我们留在前沿的一个级碰上了越南特工前来摸哨。乒乒乓乓,各种火器响声交织。“别出声,有我们!”一句话就使得同行们心里踏实坦然。
每天,我们的小车在八里的暴露地段穿来穿去,尽管深知自己在敌人的直描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内,但是心中都有一种特别地安全感。从这个洞到那个洞,在战士们热情又亲切的接待中,我们常常怀疑自己是否真正到了前沿……
十二天一晃而过,我们深深地感到,哪里有我们的战士,哪里就有我们的平安。
想不到,真正的危险却发生在我们离开前沿。第一线采访的平安却助长工了我们的“贪心”。“再去河口”,提议一致通过,看一看曾经有过激战的边境城市,引起了全团人员的共同兴趣。
边境的公路特别好,小车穿马关,过屏边,再腊哈地,一天时间就到了河口。
没想到喧城竟是这样的美丽。棕榈、芭蕉……整洁的街面,繁华的商场……要不是看见两岸飘扬着不同的国旗,要不是看见那已被炸断了的铁桥,我们真不敢相信这里曾经有过战争。
按照内地习惯,小车一直开进非常“权威”的县委招待所,辽内早已挤满了各种车辆,人来人往,很是热闹。一打听,住处离界河不远,我们利用开饭的机会,先去河边对“老街”那边进行了一次眼力“侦察”。
言观色 同市区相比,这里多少有点战争的后气氛。断壁残墙,几处空房,路喧偶而出现少许无枪的“警卫”。据说河那边见着穿军装的人就要打,我们只好互换便装以适应眼前形势。
这一带河面很窄,也很静,没有波涛的喧嚣,也没有望而生畏的旋涡。浅浅的流水,似乎在向我们证实这里没有任何险情。
“胆子”渐渐大了起来,穿来走去,再也无所顾忌。晚饭以后,我们相约游街,随后登上后山欣赏边城风景……日渐西下,我们才穿小巷回住地。悠哉游哉,十分惬意。
回所途中,无意中发现了不少的“怪事”:商店过早关门,又纷纷上锁,不留人值班。难道说这又是一种“民族风情”?
大街上静得出奇,只听得见我们几个人的猜测和议论……
“嘎”的一声急刹,“北京”吉普上跳下了一村准军人。这位下在前线服役的参谋,也是我们团里两位军人在军区里的同事。
“您们还没走?”来人急促地问道。
“我们住下了。”回答缓慢平稳。
“哎呀,您们是怎么搞的!”参谋用他那十分清楚的声音告诉我们:这里仍然属于战区,午后所有单位都要撤离,后退20公里才有我们的一支驻防部队,说完话,他就跳上车匆匆而去。
傻眼了。我们急急忙忙赶回住地,大院里只剩下我们两台小车孤零零。
紧急会上,有人提出走为上的“三十六计”。可是事先没准备,车内的油不多。天渐暗,红河边上更显得极不安宁。不走又怎么办,数以万计的照片,谁也保不住里面就没有那么一点点“军事秘密”?
找到招待所长,他唯一的回答就是晚上不要出去,不要亮灯也不要出声。走也难,不走也难。紧张中有人脸公开始转白,有人变红,变白的语无论次,变红的却拿出了水果刀具……最后决定:坚壁“秘密”有情况就从后面跳楼。人在照片在!这就是大家当时共同的心情。
不愧是职业军人,两个同行又找到期了海关,见到小城的警备。谈完情况后,对方也觉得事态严重,决定晚间给我们增加两个游动哨!并并嘱咐一有情况就向他们靠拢,而且要鸣枪联系。我们虽有全套轻重“武器”,尼康、玛米亚、哈苏、碧浪之家……可惜,这些武器的功能都只是收得进来,发不出去。
听说我们没带武器,军官们大吃一惊!
天空射下瓷蓝色的光,连沙粒也照得发青,人们的眼睛在极力搜寻那可怕的东西,固执监视着每一条小巷和可疑的人影……
长长的夜晚,没有丝毫的睡意,我们终于有机会体会到了什么是安全,什么为保障,什么叫“长城”…… |